離開四方山莊後,龍末子回到紫虛林裡,紫虛林狂風不息,紫心竹影憧憧,竹與竹間的拍打聲響,使得此地人煙稀少,他走進茅蘆內,壁上還隱約可看到一串字:
上邪,我欲與君相知,長命無絕衰。
山無陵,江水為竭,冬雷震震夏雨雪,天地合,乃敢與君絕。
龍末子的表情,是懷念,也是孤寂。
他緩緩的撫過上面所刻的字,一字一句,讓他想起往事,想起了『她』,莫名的心痛...
『她』是個聰慧的女子,讓人忍不住想呵護她,守護她,曾經,她在這邊彈過琴,而他在一邊練劍,他們兩一起對過詩詞,曾經在紫心竹林內遙望星空,然今...只剩他孤影一人。
「唉...」
龍末子閉上眼輕嘆。
這裡的一切,都有著『她』的身影,『她』的蹤跡。
像是懷念夠了,他突然的睜開眼,環繫在腰上的輕羽剎間化作利劍。
「不請自來,非是客。」
龍末子的話冷,劍更冷。
「嘿,小心你的劍。」
不知何時,一名年輕男子已進草蘆,而輕羽的劍鋒離他的頸子只有幾寸的距離。
見他仍面不改色,一樣笑嘻嘻的。
「人說:伸手不打笑臉人。」
他自說自話的直接坐在椅上,就像是在自個家一樣自然。
「是你!」
龍末子看清來人後,遲疑了會後,便將輕羽才收回腰際。
「你來這裡做什麼?」
「唉唉唉!」
他誇張的連大嘆三聲,「瞧瞧,這是看到老朋友的口氣嗎?真令人傷心阿!」
說完他還像樣的拭一下眼淚,一副頗受傷害的表情。
「有話就直說吧!」龍末子絲毫不想回應。
男子見他面不改色的樣子,只好認命的來說他的目的。
「我是來送信的!」男子從內側拿出一封信函給龍末子,但他並未伸手去接。
男子看了聳聳肩,將信放在桌上。
「『她』希望你能在八月十五到忘情崖一見。」
龍末子震了一下,又閉上雙眼。
「你...會去吧?」男子像是要做確認,開口問了一下。
「...」
龍末子並未回答。
男子看了一下,無所謂的聳了聳肩,隨之準備離開。
「『她』,很希望你能去。」
背對著龍末子,他丟下這一句。
但龍末子仍然未開口說一句話。
男子嘆了口氣後便離開草蘆,草蘆內又回到之前的寂靜。
桌上的信,龍末子始終未去碰觸,但隨著時間越久,心中的掙扎讓他快透不過氣。
他縱身一跳,離開草蘆到紫心竹林裡,揮著輕羽使出一招又一招。
「持劍在心,步盪月,翻輪劍轉身迴躍,落下起法劍化勾,以幹為枝梅點心,步踏前,氣折衝,態化千行攻一處,行左為輔,形右虛弼...」
他一邊使出『梅月千姿』,一邊喃喃唸著武功心法,希望藉此忘了有關『她』的事,包括那男子送來的信,瞬間,劍式變換了!
「劍舞止三秋,拂掠欲涼峰,定指劃劍,足進甫前勾盪身...」
「不!這樣是不夠的!」龍末子突然大喊一聲,輕羽直直插入地面,像是瘋子般一直重覆道「不對,這樣不對!」,隨後再使出一招『憶月談秋』。
「不對,還是不對!」一招接著一接,龍末子已陷入半瘋狂狀態,封在左手的龍靈更是嗚動著,此刻不管誰站在他面前,他可能都一劍毫不猶豫砍下去吧!
這時,一陣馨香撲鼻而來。
「意動,心不動;劍動,意隨之。」
熟悉的聲音,一句話喚回龍末子的神志,但因剛才的劍法狂亂無章,所以瞬間的回神導氣運不順,心口一悶,喉頭一甜,鬱血隨之吐出。
「呼...呼...」大口大口吸氣的龍末子半跪著,輕羽則入地七寸,直到良久呼吸才慢慢平穩了,但嘴角的血跡仍在。
「末子,你的心,浮動著!」話一落,紫晴的身影也飄落在龍末子身旁。
龍末子唰一聲,輕羽回到腰際,左手的龍靈也不再嗚動。
「妳怎麼不多休息?」
收拾自己的情緒,龍末子只關心眼前的人。
「休息夠多了。」
紫晴笑吟吟的說。
「怎麼,為戰約在練劍?」
「...嗯。」
看到龍末子閃爍的眼神,心知他言不由衷,但她不明著點破。
「練劍時,切忌浮躁,劍式如流水如雲。」
紫晴並未視著他的眼,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。
「但你剛才的劍式,雜亂無章,隨便一揮。」
口氣一轉變,雖然有點嚴肅,但仍無任何責怪之意。
「你有心事。」
這句話無疑不是疑問句。龍末子不語。
「不勉強你,但若你需要人傾訴,我人會在聚賢閣。」
紫晴不以為意的揮揮手,如同來時突然,離去時也突然。
龍末子看著紫晴消失的位置,不禁回想剛才那一番話,沒想到自己是如此禁不住氣。
越想淡然,似乎就越放不開,他無奈的搖搖頭,再次提劍練起。
而先前以為已離開的紫晴,其實人並未離開紫虛竹,她倚著一紫竹看著龍末子的動作。
「心浮氣躁,過於執著,此乃絕症也。」
心結一日不開,劍法將無法更上一層,紫晴搖搖頭。
虛紫竹林狂風再起,但已不覆見她人影。
夜色迷濛,晚風徐徐,依稀可見點點星光,靜玥居裡茴香四溢,襲人靜靜的伴在紫晴左後。
「寒風冽骨終綻梅,風撫輕憂愁緒飛,難得一生情千結,澈領塵世是是非。」
停住了揮舞的舞,紫晴深思的看著自己所寫的詩。
「襲人,今幾號了?」
「晴主子,今七號。」
七號?那離十五還有八天,看來這幾天她無法拜訪慕容世家了!早上一觀龍末子練劍,看的出他的有心事,雖然離約戰之日還有三個月之久,但以目前兩人實力相較之下,龍末子此戰必輸無疑。
「近日少狂的行蹤?」
再提起筆來濡飽了墨汁...但已換了一張畫紙,這次她不寫字,反繪山水畫。
「傲世少狂近日在求刀,看來他很重視這次與龍主子之戰。」
襲人將她所探得的消息一字不露的告訴紫晴。
好了!最後一筆,但紫晴卻遲遲未完成。
她放下筆後競自走到窗邊,望向東南方,紫虛林的位置正好在四方山莊的東南方,從靜玥居是看不到的,倚靠著窗,紫晴若有所思。
「主子,另外凌霄劍居有人送一拜帖,近日希望能與主子一會。」
「凌霄劍居?」
似乎近來太過閒逸,忽略近來武林的新鮮事了!
「拜帖之人是誰呢?」
「是九劍之主,斷情劍-太子,時間是在三日後。」
襲人從內袖裡抽出一張帖,遞給了紫晴。
「嗯...」看了一下拜帖,紫晴順手一揮,帖子瞬間化灰燼。
「我們來看看,凌霄劍居有什麼特別吧!」
或許,可讓九劍與末子來個比試?!
想即此...紫晴泛起笑容。
雖然她的笑容很美,但怎麼看都令人感覺似乎在算計著什麼似的。
紫虛林內,龍末子有意無意撥弄琴絃,顯少人知道其實龍末子亦文亦武,而他一手琴藝並不輸水漣漪,但不同的地方是,水漣漪的琴嗚是如流水般,微風般溫柔,而龍末子的琴則是如大海般,浩瀚裡卻帶若絲殺意。
「信已送達,不知這次來訪又所為何事?」
龍末子眼未睜,但手指撥動的琴聲卻停了下來!
「別這樣說,來找好朋友,不一定有事吧!」
出聲的原來是先前那名男子,見他手握兩醰老酒,再次也不客氣就進草蘆,坐在龍末子的對面。
龍末子徐緩睜開眼。
「這酒可真香。」
男子邊說邊聞著剛開醰的酒。
「不過好酒也要有人嚐,對吧!!龍末子?」
他豪氣的倒了一盅,遞給龍末子。
龍末子不語,默然的接過,一口仰盡。
「好!」
男子見他此舉,亦不客氣的也乾盡杯中物,兩人就此你一杯,我一杯的喝著,直到男子的臉頰因酒氣而微微泛紅為止。
「浪寒邪,你覺得...現在的我與少狂一戰,誰勝誰敗?」
突然間,龍末子問了男子這句話,男子-浪寒邪愕然,但很快的,又恢復之前的自然。
他看了龍末子一眼,一口喝下手裡的酒。
「末子,咱們來比試比試吧!」
龍末子沒想到寒邪會突然做此要求,頓了一下,「現在?」
「是阿!我們多久沒比試比試了?」
語畢,又一杯。龍末子皺著眉,多久...自從和『她』退隱後,到現在也已四、五年了吧!
「當然,不過我可不想毀了你這小小草蘆。」
浪寒邪又乾了一杯,隨即拿了自己所帶的黑匣步出草蘆。
「我在外面等你,之後你就會知道答案。」
龍末子看著他微微搖晃的身影,輕嘆後隨即一仰杯中酒。
「就讓我看看這幾年我荒廢了多少吧!」
語畢,他站起走出草蘆,一躍躍進了紫心竹林內。
林內,竹影憧憧,再加上竹與竹間的拍打聲,更顯得林內邪魅不已。
浪寒邪高舉右手,一作氣瞬間打開黑匣,頓時邪剎之氣漫延在黑匣四週。
「末子,還記得我的狂蟒和驚邪殺極吧!」
透過月光,隱約可以看見黑匣內的兩把刀上紋路。
五條蟒蛇紋路的是狂蟒刀,而刀刃部排著逆刃勾刺則是驚邪殺極,刀身紋路類似人體血脈般的鮮紅,兩把不同的刀此時卻是合在一起,且泛出淡淡的黑氣。
龍末子抽出腰際上的輕羽,原本薄如蟬翼柔軟的劍身此時就也閃著冷冷的光芒。
「賜教了!」
先禮後兵。
龍末子迴身縱躍,一蹴踏空,便就使出稱手劍式《輕靈劍法》中的『初盤輪迴』,由上而下的輪番先手快攻,劍劍攻其浪寒邪周身大穴,豈知浪寒邪早已有了應付之道,手上狂蟒勁力一化飛快對上。
「多年不見,難不成你就只是這樣的程度?」
浪寒邪邊擋邊退,邊出言語激末子。
龍末子不語,得知自己後續已無力在攻,踏地而躍一計虛擊,想趁機退守,卻沒想到浪寒邪就在等此機會。
「喝!」
一招《九雷天變》中『沉雷憾地』從手上一拖,步法合開大起,浪寒邪整個人竟同隨著末子退守處飛劈而去。
反觀腳步才剛踏穩的末子見寒邪此招,力牽萬鈞,來勢之快,隨身而來,就再心念仍在思考之間,強大的力量已是夾雜著先至的狂勁風勢,壓迫著龍末子全身上下,為了閃避這股力量,龍末子心知此刻退是唯一之法,但也必須留有後路。
《雲影風身》,乃將全身瞬間充盈陰柔之力,如同飄飛柳絮加上步法相輔,便借其刀招中所含的剛風之勢讓他瞬間疾速飛退,所以當浪寒邪刀招風擊來至之時,龍末子便已同時離開原本剛剛所站之處,之後,兩人的眼神再度相對,僅僅的十步之遙,相互的心思卻早已展開了另一場的對決。
這樣相互一招的簡單攻防,兩者皆不讓對手有喘息的機會,因為就算只是單純的兩人比試對打,龍末子與浪寒邪也知道對方絕不會在途中收手。
「沒想到你的刀式,仍然霸氣依舊。」
龍末子看著浪寒邪說,但身體上下全仍然警戒著下一波的攻擊。
「你不知道的事,更多的!」
浪寒邪回以一抹笑諷。
風,更狂了...!
但絲毫不影響龍末子與浪寒邪的比試。
眼神再度的交錯,龍末子再度使出輕靈劍法,『溯源返真』,劍迴舞,不斷擊出,連番逼近,相對浪寒邪,刀震旋,同段使出『潛雷轟天』,雖不化雷勁,但刀鋒更顯期待,面對末子的劍法,卻也如同招名,每一回擊,所蘊勁力都有轟天之能,不以快打快,反而以十分精確的反擊作為,來面對。
強悍的反擊,並未讓龍末子劍招就此放弱,雖然劍上所傳來的反震之勁之大,早已讓龍末子的右手虎口與指間裂開滲出鮮血,
「我輸了。」
乾脆的語氣,卻代表著他現在的過去,竟是活的如此毫無意義,是從失去她開始,還是忘記他自己是誰的時候開始的呢?。
同一時間,浪寒邪也收回刀招。
「適才你問我,你與傲世一戰,誰勝誰敗,現在有答案了嗎?」
將刀收回黑匣,浪寒邪看著龍末子問。
而龍末子不語,右手的血令人觸目驚心。
「若你連我幾年前的舊招就打不過,更別提你想打敗現在的傲世少狂了!」
輕嘆口氣,浪寒邪走向前出手點了龍末子傷口附近穴道。
「我不想說的太明白,但我知道你心中已有所答案,接下來就看你自己怎麼想了!」
龍末子看著面前的浪寒邪,眼底一片默然。
「走吧!你的傷口需要包紮,回草蘆看看有沒有刀傷藥吧!」
轉眼,浪寒邪又回覆到原來的玩世不恭樣,一邊說還一邊拖著他回草蘆,原先熱鬧的竹林,又回復一片幽然寂靜。
七月十日,四方靜玥居內。
紫晴身著白衣,一如常態,練字養性中,即使前廳與走道上的來來往往聲,卻不曾打斷過紫晴的思緒及動作。
「晴主子,斷情劍太子到了!」襲人恭敬稟告訪客到臨,然紫晴揮舞的筆仍然未停止。
「帶至聚賢閣吧!」她語畢手筆亦停。
「莊裡現在還有誰在?」
「目前水主子在水月兩忘軒,龍主子還在紫虛林裡。」
「貴客臨門,於禮我們都該全到,既然水和末子都還在,就請人一併請至聚賢閣見客吧!」
手一揮,內房的竹簾隨之落下,隱閉了紫晴的身影。
「是。」襲人領命後即消失。
「希望斷情劍太子與凌霄九劍不令我失望。」
紫晴喃喃自語,任竹簾隱去她換衣的動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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